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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藏木沟记(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精华作品

【一】

藏木沟,是辽西山区一绺子成百上千条沟中的一条,普通得日月听不清她的声音,星辰看不清她的身影。可是,她的模样、她的气息,我却熟悉得很,亲切得很。缘由呢?就是我的家,一直紧紧地抱在她的怀里。辽西的群山,密麻成层层的皱褶,风吹着,日晒着,雨淋着,冰封着,时不时地变换着肌肤的色彩。我琢磨着,多少年以前,我爷爷的爷爷闯关东的时候,一定是被这里的色彩绊住了,在这个叫藏木沟的地方收住了脚,搁下了挑着物件、挑着儿子的担子。可别小瞧了那担子里的儿子,那黑秋秋、赤条条的毛孩子,就是后来我的爷爷、我的父亲和我的血脉之源。

打小,我就被这山味的、粗犷的血脉驱动着,望着宅屋纸糊的窗棂,望着房山墙上顺着没风的空间袅袅攀爬的炊烟,望着河捡石圈成的四四方方的院落,记忆的扉页上,就深深地烙下了家的概念。我知道了,这个千百年一直随着日月行走的藏木沟,因那个担子里的毛孩子的血脉传承,已经变成了我的家了。我是藏木沟的人了,我的根就扎在了这深深的沟里了。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养育我的,就靠这条沟了。读着她的容颜,品着她的乳香,我一天一天地感悟出,在时光的隧道里,我不会像爷爷的爷爷那样曾经是飘无定所,也永远不会走失成一个孤儿。我随时可以翻开记忆,那里封存着一种山谷回音般的浑厚声响,那种声响,就是让我魂牵梦绕的家的声响。我想,我抓牢了这种声响,也就抓牢了生命的源线。我家在藏木沟的怀里,无论我走到哪里、飘往何方,我可以用我骨子里时时轮回的这种声响,找回藏木沟,找回自己的家。

【二】

这个给我筋骨、供我生息的藏木沟,可是一个深深的长沟啊!如果这条沟里,不是有条公路通着,我家宅屋的柱子上,不是有个圆圆的广播喇叭挂着,我一定会把藏木沟,当成一个国家,当成一个世界。

在我的眼里,这里真的太大太大。我站在宅院的大门口,满眼的山,满眼的树,满眼的草棵,满眼的石头。我真的很疑惑,这深深的长沟外,咋还有“花牛车”开来的城市呢?咋还有广播喇叭唱的“东方红”呢?坐在奶奶的炕头上,看着奶奶的纺车“吱吱”地转,听着奶奶讲关于藏木沟的故事,我陶醉得眼睛直勾勾地憨笑。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筹备修建寺院的道士,为防备大批的木材被当地胡子劫走,分期分批地把运来的木材,藏进了我们这个十多里的长沟里。长沟里的九沟十八岔,所有的人家都来帮道士。藏完了木头,那位道士却始终没有回来运木头。后来听说,那位道士,被气急败坏的胡子们烧死了。奶奶说,那些被藏起来的木头,虽没成为寺院的梁柱,却在我们的深沟里的沟沟岔岔显灵了,给藏它们的人家,站成了榆树、色树和杂树啥的,擎起了一片一片的浓荫。

这就是藏木沟的由来。因听了奶奶故事的缘故,我敬畏地看着深沟里的每一棵树。那孤单的,那成片的,都不是随意长成的。藏木沟的树,可以在峰巅长成巨伞,可以在谷底映着小溪。那绿色,那荫凉,可都是报恩的情啊!那情,是何等的鲜浓,何等的厚重。藏木沟究竟藏了多少木头,我曾雄心勃勃地,要一片山一片山地算明白,也好不愧对说那句“我家住在藏木沟”的应答。可这沟里的树,不知已有几世同堂了,老的不死,死的不朽,小的使劲地生,咯咯嚷嚷,见缝就长,我真的数不清了。我只得承认,我愧对藏木沟的树们。

【三】

藏木沟有娘吗?我想,那连绵的山峦,就是她的娘啊!山峦伸着长长的臂膀,藏木沟那么长的身子,都暖暖地揽在她的怀里了。藏木沟继承着山峦的基因,紧紧地怀护着她的屯落、她的山乡人家。藏木沟在山峦的怀里,我的家在藏木沟的怀里。我日日出没在她所怀拥着的一户人家里,周身都笼罩着山燕呵护雏燕般的亲情气脉。

房宅是窝,父亲和母亲,就是一对在沟谷中纷飞的山燕,我们这些孩儿们,就是嗷嗷待哺的雏燕。父母给我们打来的食儿,不就是从藏木沟的乳腺中,汲取的奶液吗?我在享受着父母的滋养中,不知不觉中地被藏木沟的襟怀,磨砺出了脚趼子,磨砺出了手趼子。这厚厚的脚趼子和手趼子,是我一生积累的最大最大的财富。从两手空空地蹦跳着跟在母亲的屁股后面,到胳臂上挎着荆条筐,再到肩膀上挑着“吱呀吱呀”响的扁担,我是踩着藏木沟的山道走大的。

藏木沟的大道就那么一条,穿沟而过,是专门为大马车和大汽车修的,总是让我想象着路的这头通哪儿,路的那头通哪儿,通的地方,是不是也和我们这的深沟里一样的清亮。可这里的山道,却像蜘蛛的网,宽的,窄得,陡的、缓的,打成结,连成串。我穿着母亲用线麻绳纳底做的布鞋,来来回回,起早贪晚,一脚一脚地踩在网状的山道上。

我看见,所有的山道,都被咸涩的汗水沾满了厚厚的脚印,亮亮的,在星夜下都闪着光。我可以这样断定,藏木沟的山道,是步步不走空的道,是沟里人运粮、运柴、运山货的道。这山道,又何曾不是沟里人,火旺日子的脉络呢?我想,走过这样的山道,我的人生,就不怕走任何的道路了。

【四】

在我的眼里,藏木沟的肌肤太隆起,太丰腴,太让我神魂相托了。我躺在她的肌肤上,倾听着她的心跳,“咚咚”作响,声声沉稳。我用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号着自己的心脉,那声音,那力量,简直是太弱太弱了。我像驴打滚一样,使劲地滚震着,自己弱不禁风的身体,让跳动的心房,去感受那种“咚咚”作响的声音。那声音,伴着泥土的芳香,原滋原味地复制在了我的心肌中,“咚咚”作响,为我的生命,发动起了超强的马力。

我的家抱在了藏木沟的怀里,可是我几世积下的德,修来的福分呢?我一旦走出宅院,总嫌自己挎的荆条筐太小,装不下杨台地满地的苣荬菜,装不下东沟口大榆树满树的榆树钱,装不下二道沟松树林里密麻麻的蘑菇头,装不下北平子一嘟噜一嘟噜的红山枣;还装不下大阴坡一下雨就膨胀起来的地耳菜,装不下头道沟山杏树上脱落下来的山杏核,装不下李英沟紫花开满山掩藏着的桔梗根,装不下东大地高粱棵里能甜皱眉头的黑天天。这深深的沟里,让我装不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把目光,停留在任意一块空间里,对于我来说,都是满眼诱惑的味道。真的不知从啥时起,我在这沟里头,已经变得贪婪如煞。我恨不得自己动手,使满山的荆条,编一个和藏木沟一样大的荆条筐,把所有的让我心动的棵、叶、花、果啥的,都装在这个大筐里,变成我家的私有财产,让我们一家人奢侈地享用。唉,这哪能说是我太贪了呢?分明是这藏木沟里太富有太富有了!

【五】

藏木沟的风过于急性子,夏日的天里,时不时地使着长长的鞭子,撵着那黑亮黑亮的云,从北山顶上飘过来,让它遮住太阳那火辣辣、直勾勾的光束,让它把厚厚充积的凉爽喷泻下来。那喷泻下来的,是一种孕化生命的轰响,是一种拔节筋骨的轰响。那轰响着的,就是让弱小害怕、让强悍欢雀的雨水啊!

我看见,在这雨水中,坡上的草棵在“咯咯”地欢笑着,沟里的树木在“沙沙”地狂舞着。那一丝丝的雨水,被风的鞭响聚成了溪,聚成了河,聚成了山洪,聚成了吞噬腐朽的“隆隆”作响,聚成了震荡山魂的恢宏壮阔。我喜欢被山风奏响的声音,我喜欢被山风领舞的境界。我常常跑在密麻的雨丝里,去看残枝枯草顺着浑黄的湍流漂游而下,去想象条条大河东入海的涛声。

我想,那顺流而去的残枝枯草,会不会在入海口,长成椰林的风景呢?风看见这沟沟岔岔里,到处都有了奔流的气息,又使着鞭子,把还在撒着欢儿喷泄清凉的云层,赶出了南山的天。往往在这个时候,藏木沟就像一个新娘子揭开了新盖头,七彩虹的绸带是她飘动的披肩,池塘里热闹的蛙声是她动情的放歌,屯落纷飞的蜻蜓是她婚纱服上的绣物。

我陶醉在藏木沟这个山风催雨的情境里。山风催雨所创造的情境,是一个尽情宣泄、尽情奔哮的情境,是一个聚柔成强,一泄轰鸣的情境。我在我家的宅院里,在藏木沟的怀抱里,学会了像风一样地看世界,像雨一样地走人生。

【六】

藏木沟里下雪了,下雪的时候,没有了风的影子。那飘积得厚实的雪,分明是藏木沟,伸手从天外扯来的绒被,这绒被,已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躯体。我有着这么一个印记,就是下雪的季节,是藏木沟最别致、最个性的季节。有了这样的季节,她才有别于江南水乡的轻盈与柔润,她才有了独属于她自己的那份气质。

这样的雪天里,我喜欢穿胶底的棉靰鞡,一脚一脚地踩在雪地上,发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声响,印一地胶底上的花纹,让它留在记忆里。有时,一双新买来的棉靰鞡,要一直放在柜子里,专等下雪天拿出来穿上,就是想看地上的花纹更新亮些。站在雪封的冰面上,收着满眼树挂的晶莹,我便感到,我的呼吸,是那么强势而有力。那是一种热能的喷射,那种喷射,只能在冰雪的世界里才打造得出来。我学着爷爷,去吃屋檐下挂着的,那一串一串的红辣椒,去喝蓝边酒壶里,那浓浓的高粱小烧。红辣椒辣热我的心窝,小烧酒激热我的血性。

冬日的雪天里,有了红辣椒的火红,有了小烧酒的香浓,我的身上,就铮铮作响了那一根根的筋骨。照着白雪的镜子,我看见,我的肤色越来越黝黑,我的胡须越来越浓重,我的脸膛越来越方阔。我发现,我越来越像没上过学、没读过书的爷爷了。我又感觉,藏木沟里,不单单只有爷爷是这种形象,似乎所有的男爷儿们,都是这种形象。当我一箸子一箸子地吃着红辣椒、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小烧酒时,当我会用双肩挑着山柴,“咯吱咯吱”地踩响有雪的山道时,我才真正地体悟到,我在藏木沟的雪地里,已经走成了一个北方汉子。我想,我家在藏木沟的怀里,我永远是个能吃红辣椒、能喝小烧酒的北方汉子。

【七】

我爷爷的爷爷挑来的那个毛孩子,喝着山泉的水,吃着山野的味道,尥几个蹦儿,撒几个欢儿,就走到了“十七岁牤牛、十八岁汉”的季节了。可是,他刚刚长硬了脊梁,刚刚把筋骨血脉传给了我爷爷,就早早地融化在了藏木沟的肌肤里。我想,一定是他太贪迷藏木沟泥土的味道。那个从沟外奔着他来的那个小脚女人,年轻轻就开始孤守着我爷爷的天真,孤守着为她的男人延续筋骨血脉的那份责任。

藏木沟的襟怀就是豁达,就是温暖,让那个小脚女人,从容地走着孤儿寡母的日子。那日子,如果不是在这藏木沟里,很可能就像沤粪的青稞,悄没声地腐烂没了。当又有一位小脚的女人,从沟外奔着我的爷爷笑盈盈地走来时,那个过孤儿寡母日子的小脚女人,趴在藏木沟黑黑的土地上,不住地磕着头,泪水融入了泥土里。有了新来的小脚女人,就有了我父亲、我叔叔和姑姑们的筋骨血脉,就有了一个又一个小家的诞生。

这些筋骨血脉,是在两个小脚女人的呵护下,一点一点地强壮起来的。我的母亲从沟外的世界,走进我父亲的生活以后,也学着先前两辈儿小脚女人的做派,精心尽着延续筋骨血脉的责任。我看见,因为有了我和弟弟,父母把我家的房宅,逐步扩建到了五大间。房宅除了中间的堂屋,东西屋里的物件,都是双份的,东屋里有啥,西屋里也有啥,就连院子里的自行车,都是双份的两台。我知道父母的用心良苦。

两个儿子,如同他们的左手和右手,分量相同,牵挂一样。在他们的眼里,两个儿子,就得需要两份家业。父母是希望我们当儿子的,也把未来的家安在藏木沟里,安在他们的身边,他们要一直看着我们过日子,一直看着我们延续祖辈传下来的,那铮铮作响的筋骨血脉。我想,我躯体中传承着的东西,也是藏木沟铮铮作响的筋骨血脉。

【八】

我家在藏木沟的怀里,我们那个山屯的所有人家,都在她的怀里。我幸福着,骄傲着。我想,山屯里所有的人,都会幸福着,骄傲着。山屯的人家,被藏木沟紧紧地抱在她的怀里,身子挨着身子,脸儿贴着脸儿,气息亲热成一样的格调。我站在高高的山峦之巅,品着长沟里,那宛如鸟巢般一窝一窝的山屯,静静地各占各的位子,各守各的乳头,谁也不争怀,谁也不抢怀,不像狗的崽子那样,在母狗的怀里以强凌弱,“嗷嗷”地争抢着吃奶的好位子。

这山屯里的人家,被山封的日子,规矩成好像亲戚套亲戚似的。这家人和那家人一天不见个面,大人的眼角就会长眵目糊,呆涩无神;小孩子就会撒黄尿,灵气全无。男人们下到一块地里干活,劲都不藏奸地使出来;女人们坐在哪家的炕头上,守着热火盆没完没了地唠着。小丫、小小们听着老头、老太太一个又一个“从前”的故事,眼睛越眨越深,眉宇间的疙瘩越聚越厚实,心劲都长在了脚丫上,迈着沉稳的脚步,让自家大人的心情,日日都有兴奋不已。老头、老太太们听着小丫、小小蹦蹦跳跳地唱着脆生生的童谣,总被唤回已经跑过了一定季节的脚步,脸上积起的皱褶,也总被出声的笑抚开再抚开,一个个头发花白,可童心依旧。

在山屯里,孩子们看着老人,悄没声地就长大了;可老人们看着孩子,总是夕阳正红。我家在藏木沟的怀里,长大的历程,因山屯长者的影子而牢固。那么,我未来的生命,会留下有人品赏、引人前行的影子吗?我想,我会有足够的时间。我家在藏木沟的怀里,那的季节,牢牢地定格在了像风一样思考、像雨一样行走的童年世界里。我的心不离开她,就会永远躺在童年的怀里。

【九】

藏木沟把我养大了,不知不觉地把我养成了一个,能作一些思考、能懂一点生活的人。我曾雄心勃勃地握着拳头,眼神凝视着她长长的躯体,心里盛满了报恩的誓言。我想,我应该用我筋骨中的全部力量,还有我脑体中的所有智慧,让她的肌肤更加亮润,让她的容颜更加倩美。可我,却在时光的老人引诱下,知道了沟外的世界,也知道了沟外的世界里有我的位子。那个位子,真的需要我去写一段,很长时间都不能腐朽的人生历程。

我在藏木沟宽大的襟怀里,无奈地想着昨天、今天和明天的事。终于,在那个高粱穗通红通红的季节里,我脱下了那双沾着泥巴的黄胶鞋,穿上了铮亮铮亮的牛皮鞋,坐着那辆每日在沟道上只往返一次的大客车,离开了藏木沟,去了沟外的世界。这么一走,就是遥遥的无期啊!我成了藏木沟的叛逆,我一奶同胞的弟弟和妹妹们,都学着我叛逆了。那个昔日我爷爷的爷爷挑来的那个小小子,早已把自己的躯体和灵魂,融入了藏木沟的襟怀里。我想,他对承接着他筋骨血脉的我,会愤怒到啥程度呢?对我的弟弟和妹妹们,会愤怒到啥程度呢?

我走在城市的人流中,住在城市的高楼里,总感觉自己是一个陌生的看客,甚至是一个临时的过客。我想着杨树芽、柳树狗和榆树钱的滋味,想着苦麻菜、婆婆丁和小山蒜的滋味;想着青棵上的蝈蝈声,想着池塘里的青蛙声;想着七太爷讲不完的故事,想着小伙伴们玩不够的游戏……睁眼时想着,闭眼时还是想着,一天总是想个没完。我这个人,打小就爱做梦,做的尽是些美梦。躺在楼里的软床上,梦总是把我拉回到藏木沟,拉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里,拉回到恩重如山的父母身边。于是,我就常常没事找事地跑回去,跑回藏木沟的怀抱里,跑回老家的怀抱里,去亲一亲泥土醇香,去亲一亲家的温馨。那醇香,那温馨,就是我站直的力量,就是我行走的力量。我想,我如果期盼着不被人们说成是叛逆,我就不能忘了那个生我养我的藏木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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