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散文随笔 > 文章内容页

【江南】海水太咸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散文随笔
安徽出大官,包拯曹操朱元璋,安徽也出穷人,比如张小张。
   张小张今年虚岁二十实岁十八,张小张在厦门去鼓浪屿的轮渡上,轮渡上都是人,轮渡在海上。天乌乌,要落雨,空气凉丝丝的,腥得人的毛孔一个一个醒过来,海水不蓝,近的有点青,远的像黄泥汤,轮渡犁过去,船舷边上都是浪,白花花的,海水多呀,都挤到天边去了。张小张知道大海很大,可当他看到这么多的水时,还是猛吃了一惊,望着不远处的小岛,嘴巴大起来。
   一个小老头左手拿着地图右手指着小岛,早起的小鸟般放声尖叫:你看你看,小金门!才一海里!两个世界啊,才一海里!!
   小张的心蹦到嗓门眼,啊,暗叫一声。
   小老头的头发白苍苍的,不远处的小岛绿油油的。
   张小张在淮河边上跑来跑去,淮河里都是水,颜色让人起疑心,一边挤挤搡搡一边翻白眼。张小张手里握着一张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村里村外的走亲戚。可他一张口,亲戚的脸就变了颜色。二叔抓着他的手说,真替你高兴啊,只可惜这段时间手头太紧,要不,等圈里那口猪崽大了,卖个好价再借给你?邻村四姑家的院门甚至在他的影子一探入村口就合上了,小张扬了嗓子喊:“姑!”没人应,屋顶上,炊烟正蛇着腰往天上跑。小张知道,陈校长家的门肯定大开着,陈校长肯定准备好了一个大信封,里面都是钱,挺刮刮的百元大钞纸,粉红,像猪里脊,听生物老师说,人肉就像猪肉,人最像猪,猪是人最亲的亲戚。可张小张不可能去找陈校长,不可能。小张累了,小张坐在四姑家的院门口翻来覆去地看通知书,小张想,要是上面写的是清华或者北大有多好!那样县里和镇里的主要领导就会赶集似的挤到家里来,不停手地掏出一个个大红信封,一次又一次地解决“贫困学生的上学问题”,而且还要上电视,大家一块儿说车轱辘话。可惜啊,就差那么两分!自己当时怎么就晕了头,那么简单的题都能写错!肯定是饿昏了!小张一生自己的气,小肚子就胀起来。
   小张想要尿,小张睁开了眼,小张愣了好一会。小张就坐在离日光岩风景区门口不远的一棵大树下,树下除了脚边一小块扇形地面是干的外到处湿淋淋,看来,刚下过一场不小的雨。小张擦擦嘴角的涎水,仰脸望望头顶的树,树叶圆圆的肥肥的,在微风里心满意足地上上下下,不知是鄂州哪家医院能治疗癫痫什么树,一束阳光穿过树叶扎到脚面来,小张的心缩了一下。
   陈校长是小张他们村小学的校长,陈校长生了一对金鱼眼,泡泡的。陈校长是诗人,有门派,小张记得很清楚,陈校长说,叫新死亡,当时小张吓一跳,瞪大了眼瞅陈校长,好像陈校长一不小心把身子蹬直了。陈校长人长得不怎样,可校长阿姨很漂亮,比陈校长的字还漂亮,校长阿姨这几年不在家,听说她在南方的一个城里上夜班,衣服穿得少少的,身上喷得香香的,陈校长家新盖了大瓦房。人家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的笑。小张的学费一直是陈校长出的,村里像小张这样的孩子不仅一两个,陈校长家有钱。
   小张有时会想起自己的妈妈,一想起眼睛就湿湿的。可是妈妈的眉眼越来越模糊了,有时闭上了眼也想不清楚。有妈的日子真好!有妈的日子不会饿肚子。那年妈妈生小妹,太使劲了,一口气没接上来人就硬了,奶奶说,女人的命不值钱。小张的爸爸到广东去打工,在私人小工厂,一去三四年,回来时没带回什么来,手指倒是少了三四根,两眼有点直,整日坐在门槛上捏着剩下的手指,数天上的云。
   三年前,夏天,在陈校长家,知了舍了命地在树上叫,陈校长说,这是你的学费,到了一中,好好读,钱不够,尽管说。小张中考考了全县第二名。小张说,我不读了。陈校长说,为什么?小张不说话。这还能为什么?!小张怎能用阿姨上夜班的钱读书!小张的裤子在夜里湿过了几回,知道什么叫上夜班了,知道后,他揪着自己的头发使劲撞墙,撞得墙皮噗啦噗啦往下掉。
   两人僵在屋里。屋外的知了大概也感到气氛不对,不吱声了。就这时,门外一个男人挣破了嗓子:“我拿什么针灸!我情愿溅雪疯猴!”那声音起点高,再朝上一点就不像人声,像杀猪,像狼吃了枪子,一下就把空气撕裂了。
   那人是小张的堂哥。小张家的亲戚都会读书,但都穷,堂哥也不例外,他从上高一开始花的就都是陈校长的钱。堂哥上的是重点大学,不过校名不叫北大、清华或者复旦,而且他学的是哲学。堂哥说,哲学就是研究人到底为什么活着。堂哥这年毕业了,他拿了一大叠的材料在北京城里冲来冲去的找工作,可是,没人乐意接收他,有人还拍了桌子:“谁需要你研究人为什么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听了神色大变,连回家的路都认不得了,还是陈校长前前后后坐了几天的火车,才把他运回了村里。
   现在小张知道堂哥唱的不是什么“针灸”了,堂哥唱的是“我拿什么拯救,我情愿见血封喉!”小张还知道这首歌的原唱是个姓孙的,只是一直没弄明白这姓孙的到底是公是母。
   堂哥认不得陈校长了。陈校长望着堂哥越走越远的背影,两只泡泡眼都化成了水。陈校长别过脸说,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做亏心事。
   小张踩着堂哥的脚印走到日头底,阳光烤得小张的后背滋滋滋地响。陈校长冲到门口抻长了脖子喊:你是头犟驴子!你遇事要三思,要忍啊!
   小张第二天就上了火车,火车一路向南向南。火车一路说,“不吃”、“不吃”。小张一路没吃饭,净喝凉白开,小张吃不下,因为他只买了到合肥的车票。一路上查票查得紧,小张有几次慌的胃差点翻到嘴里来。到了白水,火车长叹了一口气:“吃——”停了,小张终于忍不住了,闪下车来。
   小张随着人流涌进白水市。一看街口立着的地图——白水再往南去就厦门了,厦门再往南呢,是大海。
   白水市中山公园正在举行大型人才招聘会,热气腾腾,有彩旗,有喇叭,有电视台记者,有卖小吃的,还有,各色各样的人。小张夹在人缝里,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扛着身体在公园里四处游动。突然,人堆里一声尖叫:“蛇!”整个公园像马蜂窝着了火,轰隆隆响起来。小张的身子往上一浮,小张慌了,手脚冰凉。
   小张一直没弄清楚自己怎么就和一群肩扛手提各式大包小包的人挤在了一辆破面包车里,满车的人腔调各异但脸上都一色的汗水和尘土。小张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心里稍稍安定下来。面包车哐当哐当开出了市区,开进了一个工业区,工业区很大,到处都是烟囱和围墙。不过,面包车却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径直朝前开,烟囱、围墙唰唰唰往车后跑。
   半天后,到了一座山下,路不见了,车“吱——”一声呻吟,终于刹住了,刹出了漫天的尘土。小张一踩武汉哪个儿童医院看癫痫好着地面眼睛就让尘土迷住了,只好闭着眼任人顶着往前走。
   住了脚睁眼一看,是个砖窑子,一个油头粉脸的小胖子在大声嚷嚷:“身份证交出来!身份证交出来!”小张有些纳闷。这时,小胖子身后有一人光着身子拖了一大板车的泥砖拱出来,那人又瘦又黑,上上下下都是泥巴,只在下身围了一块破布,身子因为用力,躬得像一只煮熟了的浊水虾。那人一边往前拱,一边望定了小张直摇头。小张心中一惊,后背全湿了,赶紧借口尿急,出了窑子望着远处的工业区拔腿狂奔。
   在一斜坡坡底,一辆三轮车驮了小山一般高的青菜,车上有个黑瘦汉子正牛了劲往上蹬。汉子蹬得全身都是水,可三轮车不听话,一个劲的往下出溜。小张想都不想,赶上去腾出一只手就帮着推。上了坡,汉子下车边擦汗边望着小张笑。汉子是一家台资厂食堂的大厨,本地人,他把小张带进了他们厂。那天晚上,小张兴奋得大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小张卖力干活,小张在各种地方卖力干活,他干过的活有择菜小工、流水线工人、泥水工、空调装修工,他甚至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穿来钻去叫卖过山东馒头,不过,后来他又回到了第一家厂子,因为虽然收入不怎么样,但老板能够坚持月月开工资。小张省吃的俭用的,可是,三年下来,挣下的钱也仅够妹妹交学杂费。眼看妹妹初中快毕业了,小张着急了:高中的学费可不是个小数目,小张又不许妹妹用陈校长的钱。
   还好,小张的身体横着长大了不少,走在路上脚底板也踏实了一些,不再见到人赶紧侧了身让路了,并且,见识多了许多。比如他发现工业区里有许多台湾人,他们大大小小都是老板,长得不怎么清楚的也能到厦门包二奶——二奶是一些年纪轻轻的女性,胸前都长了两只很好的奶,她们专为某些特定的人服务,非妓非妾,行业性质比较特殊。他还知道金门也是台湾,工业区里的台湾人大多是金门来的,听说,到厦门鼓浪屿爬上日光岩就可以望见金门了,有大金门小金门,住的都是金门人,金门人都是台湾人,有钱,爱喝高粱酒,爱吃萝卜干。望着他们吃多了精饲料的大白鹅似的在面前摇来晃去,小张起了心思,想,自己要是有机会到金门过日子就好了!不然,远远地望上一眼,也成。
   妹妹来信说,不读了,要到南边来打工,实在不成,就学校长家阿姨上夜班,反正不累。小张把指头咬破了,涂出两个大字:“不行。”外加一个感叹号。小张把信摁入邮箱就坐了公交进市区,在中山公园下了车。
   闽南的确很南,才6月,白水的蝉就在公园里叫翻了天。
   公园门口横着一大巴,豪华,上写大字:“采血”。小张心里一动,上了车。
   下车时小张手里捏着一盒菊花茶,臂上挂一凉伞,怀揣一本献血证,脚底有点飘。小张明白了,如今,不兴卖血了,都是义务献血,不给钱,给菊花茶,还有凉伞。小张还明白了,自己是B型血,公园门口的阅报栏郑州军海脑病医院好吗上说,韩国人找媳妇要验血,专找B型的,为什么?B型血的聪明呀!可是,聪明有用吗?
   小张飘到公园对面,眼前是一张大红纸,有字,每个都有碗口大:招服务员,男女不限,底薪1200元,试用期3个月,包食宿。小张不信,揉了揉眼睛:没错,1200元。赶紧进去。
   春燕站在总台。小张一见春燕,狠狠吃了一惊——她是妈妈,还是妹妹秋燕?
   春燕是领班,春燕比小张大了四岁,春燕很关心小张,她说,第一眼就把小张看作自己的弟弟了。
   小张搞清楚了,试用期3个月是不支钱的,只给吃住,1200块?3个月后再说。这里是酒家,剩菜剩饭总是有的,住宿?有地方躺直了就够了。冲着1200块,小张每日转得像个风火轮似的。
   人一旦有了盼头,时间就变得很漫长。
   身边的服务员走了一拨又一拨,都是犯了错才被辞退的,都没领到钱,他们走的时候,挥一挥衣袖,连空气都没带走一丝。小张眼里看着,心里不住地提醒自己,小心、小心。因为有春燕姐的关照,小张悟性又好,所以客人们对小张的服务都很满意,小张当然信心满满,感觉胸围也大了不少,有次老板陪几位台湾人喝了酒后还拍着小张的肩膀说,不错,好好干,我给你提薪!那几个台湾人也咬着舌尖直点头:细、细,细啊,少年家,爱拼才会赢啦拉莫三嗪可以治好癫痫吗
   前天是9月10日,教师节,再过一天小张就满三个月试用期了,可以准备在每月的月底数工资了,底薪1200,表现突出的,还有奖金,分红,想起来右手的拇指跟食指一块痒。与往常有所不同的是,大厅里来了不少教师,当然都是被人家请的。小张负责的这两桌人员的组成有点古怪,左桌是一个税务的请八个教师,人家是同学,右桌是一个教师带着老婆和女儿让五个家长请,那教师是高三年的班主任,小张喜欢他,因为他斯文,满嘴的谢谢谢谢,而且老抱着女儿眯眯的笑。小张听了一会就明白了:右桌四个长得丰满的家长分别是工商、税务、电力和检察院的,另一个又矮又干巴的是个小私营厂老板,专门做桌罩、床罩之类的小东西。两桌人的心情都相当好,他们对小张帮他们点的菜都很满意,小张的心情当然也很好,他甚至站在他们身后小睡了两分钟。
   右桌要加菜,他们不用小张帮忙,他们自己点:爆小卷、空心菜、白萝卜汤。爆小卷就是炒鱿鱼。小卷上来的时候那个老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刚要把筷子放下,他右手边的小老板一拍桌子:“上错了!我们要的是油灼墨鱼!还好,我们还没吃。不然,就说不清了!”四个胖子也一齐啪啪啪拍起桌子来——上错了!上错了!上错了!我们要的是油灼墨鱼!小张的脑子一下空了,嘴巴大大的像吃了铜蜻蜓的母鸡,两眼珠愣愣地粘在老师的小肥脸上。那位老师不说话,他转头望自己的老婆,他老婆正大了眼瞅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他脸一红,脖子一直,小卷进胃里去了,小卷滑过食道的时候,他的脖子明显鼓了一下。
   春燕过来了。春燕说了半天的好话,说得嗓子都沙了。春燕说,这盘菜钱我出行不?春燕说,你们能不能放他一马?他不容易呀……
   可四肥一瘦齐了声吼:“不行!”吓得那老师的女儿尖着嗓门哭起来。春燕的眼泪也滚了出来,胸前湿嗒嗒的。
   买单的时候小老板又拍了桌子:怎么没打折?!叫你们老板来!
   老板说,对不起对不起。老板说,打折打折。

共 17305 字 4 页 首页1234
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