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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别(散文)_1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现代言情

农历正月十六。开学季。太原南站。一辆辆私家车头衔尾、尾接头,浩浩荡荡,蜿蜒成一带蠕动的长龙。这每一辆车,都是长龙身上闪耀的鳞片,里面,一定装着外出求学的孩子,还有他们的父亲、母亲,抑或爷爷、奶奶。

我的车,无疑也是这条长龙身上的一片鳞,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后头坐着儿子。从家里出发的那一刻起,上百里路,妻的嘴一直未曾闲着——吃饭、穿衣、学业、交往、长沙的天气与温度……甚而,一遍又一遍反复叮咛儿子,洗衣服的时候一定要将不同颜色的衣服分开,千万不要串色云云。仿佛,这并非儿子第二次远行,心里边依然装着无数个放心不下。

送走儿子,偌大的房间,瞬间空旷了许多。似乎,儿子走的时候,也一并将这房间里的生气带去了远方。午时,妻的精神头大不如往日,有一搭没一搭地备好饭菜,却只剩我们夫妻两个相对而坐,旁边座位上常坐的那个人,此刻早已奔向千里之外的潇湘之地。盐不是盐味,醋也不是个醋味,停箸置杯,抬头望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许多,几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在鬓间百无聊赖地拂动。

我问她,是不是又想孩子了?无言,长时间的静默,继而是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我突然觉得我错了,有些话题,在一些特定场合,是不适宜提起的。譬如这会儿,她的心里正波涛涌动,而我的问话无疑又是一道裹挟着雷霆与暴雨的飓风,再次强化了她心中的凄楚,又怎会不惹得她热泪涟涟?何止她?在我饭后转身欲到卧室小睡的时候,床头柜那个位置,曾摆放一月有余的矮桌已然撤去。儿子在家的日日夜夜,我曾多么反感他母亲将这张矮桌放置在我脑袋边啊,且不说行动不便,而且每日夜里,都有手提电脑发出的滴滴声干扰我休息。而今,矮桌倒是得偿所愿撤掉了,可随之也撤走了一个心灵寄托,撤去了一个随时可以训斥两句、唠叨两句的载体,空落落的,唯剩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送别,历来就是惹人伤感之事。“年年柳色,霸陵伤别”是伤,“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也是伤,不论春秋,抑或冬夏!

第一次送儿子远行,是去年的夏末秋初。收获的季节,也在打捞着别离的滋味。好在我与妻都还年轻,一家子,订好机票,借助蓝天上的一双翅膀,朝夕之间即可往返于湘晋。现代科技在不断缩短着时空距离,然而,它又远非万能,根本无法稀释别离时心中奔涌的浓重情绪。在《儿行千里,父母的心也一并带向了远方》一文中,我曾记录过那个别离的时刻——“饭毕,高高瘦瘦的儿子替我们结完账,毫不犹疑,甩开大步,径直潇潇洒洒离我们远去了。没有道别,甚至都没有回头,只给我们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一个被夕阳拉得好长好长的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一次分离,儿子是果决的,一步也不曾停留,唯余我们夫妻俩在风中凌乱。感慨之余,眼睛有些发涩,再看妻,滴滴清泪也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当我与朋友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朋友告诉我,分别的那一瞬,孩子何尝能做到那样决绝?只不过是他不敢回头,不敢看父母,唯恐自己也一并坠入伤感的泥潭而无力自拔。或许,他只是故意装作狠心的样子,迅速逃离这一尴尬的境地罢了。有时,孩子们远比大人更能看穿世事,更乐于把目光投向未来,深谙所谓的离别乃是为着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这一次,我总算逃过“一劫”,未曾亲见他们母子道别的那一刻,但于妻的眼角眉梢,我依然看到了不舍,看到了怅惘与失落。高中阶段,作为父母,我们曾不止一次帮助儿子规划未来,希冀他有朝一日如同展翅高飞的鲲鹏,绝云气,负青天,抟扶摇羊角直上晴空九万里,绝不做腾跃于屋檐下、翱翔于蓬蒿间的家雀,然而,当他真正成为一只鲲鹏,将要飞离巢穴的时候,我们却又似乎忘记初衷,只想把他永久地留在身边。这是一种多么纠结的心思啊,仿佛两股势力一直住在心里,随时随地吵闹不休,一刻也不让人安生!

终归,儿子再一次离开了我们。从太原到石家庄,又从石家庄辗转抵达长沙。晚上,儿子打来电话,语调似乎格外轻松,还夹杂着几许笑意。他告诉我们,一切安好,正在与舍友聚会。我知道,孩子大了,懂事了,显然,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告慰他的爹娘。而事实上,对于一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孩子来说,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囊,辗转奔波上千华里,晚上才平安抵达目的地,其中的甘与苦、委屈与泪水,唯有他心里最清楚!

深夜,万籁俱寂,小城早已酣眠。柔和的灯光下,我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太静了,静得能听到天空的心跳,能听到大地的呼吸。一个多月的假期,乃至二十年的光阴中,我已经习惯听着儿子均匀的鼾声入眠,而此刻,他的鼾声却在千里之外。轻轻地长舒一口气,转动身子,朝向妻那一边,却发现妻亦未入眠,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神情木讷,一直呆望着天花板。

送别的故事,又岂止在我与儿子之间发生着?

三十多年前,当我一次次返回故土,又一次次远离故乡求学的时候,娘总会拄着一根拐杖一遍遍将我送到村口。娘不曾拥有汽车的四个轮子,也不曾见过飞机的翅膀,她唯一能够借助的,只有手中的那根拐杖。这根竹杖,泛着岁月的光泽,凝结深沉的母爱,将娘缓缓载到村口,载到那个弥漫着黄沙与尘灰的村口。

妻送她的儿子,从小城到太原,足能让她一路唠叨个够。与妻不同,娘送我的距离仅在院门与村口之间,一条长长的小巷,狭窄而清幽,又怎能盛下娘不尽的牵挂?她必须要把自己想说的话压缩再压缩,于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里一股脑儿倒出来。对于没有文化又不善言辞的娘来说,这是她与儿子之间每隔半年的一个仪式,这个仪式,延续八年,承载着太多的东西,反倒让娘数次欲言又止。

早春的送别,柳枝尚未萌发,即便秋日的那一场别离,娘也无从知晓古人所谓的折柳赠别之意,她只是一味牵着儿子的手徐徐而行,尽量拖长这个仪式的进程,甚而恨不得时间凝滞,也好让她能多看儿子几眼。然而,公交车“嗤啦”一声刹车的声响,却足能将娘的幻想击个粉碎,她唯有目送儿子一步一回头踏上公交绝尘而去,独自一人细掰着心里的那份落寞与酸楚,默然返回家中。

更多时候,透过公交车窗,我看到,娘拄着拐杖一直凝望着我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乡村的原野,落叶飘零,秋意渐浓,在这幅阔大的背景里,娘倚杖而立的身影如同一株枯老的树,孑然独立,渐行凝成一尊矮矮的雕塑。汽车愈行愈远,蒸腾的尘雾中,这尊雕像急遽缩小身形,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深深镌刻进我的脑海中……

细细想来,在这个人世间,有的别离尚有可期,而有的分别却是终生不再相见。

我的一个亲戚,一位慈祥的长者,终是没有熬过2018戊戌新春。

本来,同住一个村庄,路途也不甚遥远,然而自爹娘故去后,一年中,除去几个回乡祭祖的重大节日,却是极少回去了。即便返乡一趟,也是急匆匆去,急匆匆归。忙乱的生活极易使人迷失,迷失于追名逐利中,迷乱于各种忙碌里,乃至几次起心动念要去探望老人家,都以自己忙得顾不上为借口胡乱搪塞了过去。

最后一次探望老人家,还是早几年前。老人腰弯背驼,腿脚已不灵便,与她说话,也耳背得厉害,需附到耳朵边大声叫唤方能勉强交流。

这是一个初夏的午后,阳光很好,清丽,明亮,暖暖地包裹着不大的农家小院。阳光映射下,院中央开辟的一方菜园里,青色的黄瓜蔓儿顺着竹竿执着地向上攀爬,叶子也青绿得逼人的眼。几十朵小黄花,就像一个个羞涩的少女,悄悄地躲在浓叶间,正抿嘴儿窥视着客人偷笑。西红柿苗自然不甘落后,卯足劲儿往上蹿,一株株枝叶茂盛,一并泼墨成一幅幅浓绿的写意画。搬一把小马扎,与老人家一同坐在院子背阴处,耳闻布谷鸟“咕咕,咕咕”声声催动农事,仰望一群鸽子轻盈地翱翔于碧空中,便觉世间的美好不过如此。老人家微微笑着,或许是心里高兴,或许是为着遮蔽明艳艳的光,眼睛眯成一道缝,絮絮叨叨不停地向我打问工作方面的事,还有爱人的情况、孩子的学业,又反复叮咛我不要太劳累,一定要保重身体。其实,与其说老人家在与我聊天,毋宁说她更像心随意转自言自语。临走的时候,老人家脚步蹒跚,由孙女搀扶着,执意要将我送到院门口。频频回望中,傍晚的风无情地拂起老人满头的银发,丝丝缕缕,像在一个蓬勃的季节里舞动一曲岁月的悲歌。

老人家走的那一天,儿孙们在,亲戚们也都来了。两把唢呐,几只笙箫,曲调哀婉而低沉。猎猎白幡,花圈拥簇,一架“二龙杠”,三十二个壮汉抬着,里面安放着她的棺椁,也盛放着她瘦削的遗体。宏大的场面,长长的送葬队伍,然而,纵使亲人一路泪洒,一路悲啼,却是任谁也难以挽留她远去的脚步。

沉沉暮霭中,寒风渐起。送到村口,按照当地的风俗,是该到拦客的时候了。卸下孝衣孝衫,意味着此行即将别去,自此再无后会之期!归家途中,浓重的夜色中隐约响起张学友演唱的那一曲《祝福》,音色略显沙哑,歌词中更隐藏着沧桑的味道——一种生命的苍凉况味!

作家指尖说,“我的老,所带来的一切,一面是风华正茂,一面是日暮残年,而我并非拥有超能力者,我在他们中间,一面苟延着过去,一面向着老年疾驰。”与指尖一样,年近半百,我何尝不正处于“他们”中间,在遭遇一场场生离死别?所幸,人有睿智的头脑,也善于从时光深处汲取养分,终让我们能更透彻地看穿生命本真,深刻体察离别背后所蕴含的种种人生意味。

“别”,会意字,从“冎”,从“刀”。对于“冎”,《说文解字》这样解释——“冎,剔人肉置其骨也。”若再加一个“刀”,所构成的“别”字指的是“用刀剔骨头”。老祖宗心怀悲悯,聪慧练达,在造这个字的时候,便以剜心剔骨般的疼痛形象地揭示出了它的含义,乃至千百年来,人们始终困在离愁别绪所铸成的钢铁围城中难以自拔,即便达观如苏轼,同样终生难忘与王弗的死别之痛。

大半辈子,最不喜欢去的几个地方,无非机场、码头、车站、医院。这几个地方,无疑都是上演别离剧的宏大舞台。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不管演技如何,皆是剧中的主角,谁也不可能轻易逃离。

“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只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米兰·昆德拉如是说。不擅长告别,但终须告别。昆德拉思想深邃,他的体悟无疑也是现实而深沉的。既如此,我们不妨坦然认承与接受这一生命之重,如同我的儿子,将离别看作未来一场喜悦相逢的开端,心怀期冀,头也不回,径直潇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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