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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旋转的陀螺(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修仙小说

六岁那年春天,妈妈把我从外婆家接回老家罗岭村,说是准备上学了。上学在九月份,妈妈提早接我是为了教我一些简单的算术和拼音。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村上的孩子们厮混,手里晃着棍子,擎起弹弓,杀得天昏地暗。我家斜对面山脚有一栋土砖房,形制颇为奇特。罗岭村的民居,人口多的砌成四方院落;人口少的砌成直角或丁字型。我家便是一直角,正房加披厦。正房住人,属比较私秘的场所;披厦由堂屋和灶房组成,供吃饭、会客和其他活动用。而这栋房子嵌在山墈下,破败低矮,房子沿山势而行,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三间房,一大两小,门都锁着。最前面那扇双合木门可以推开一条约两三公分的缝,我把脸挤进那缝里,看出是一间灶房,灶上积满灰尘,蛛网密布。有只头大脚长的蜘蛛发现了我,它一抬脚就到了我面前,简直快如闪电,吓得我落荒而逃。伙伴们告诉我,这家姓匹,全家都在很远很远一个矿里,据说马上要回来了。

这不,到七月,对面猛然蹿出一团热闹。这团热闹把小山村给炸开了。吆喝喧天,招呼动地,一时间,罗岭仿佛成了世界文明的中心。我们这群小喽罗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热闹,一个个像沙子挤在石缝里,穿梭于大人的身边腰际,寻找着莫明其妙的兴奋点。一对像我父母那样的夫妇,后面跟着一个大男孩和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和我差不多大。由于围观者多,人声鼎沸,这支只有四个人的队伍竟显得浩浩荡荡,好像是刚打了胜仗凯旋的人民子弟兵。两夫妇脸上堆着笑。男人眼睛小,鼻子大;女人眼睛大,鼻子小。这样笑起来的效果绝然不同。眼睛小,鼻子大,眼睛在笑,鼻子不笑,鼻子拦住了眼睛上面的笑,看上去只有上半边脸在笑,下半边脸不笑。眼睛大,鼻子小,鼻子挡不住眼睛上面的笑,那笑一直流淌到嘴边,形成一条波涛滚滚的笑河。女人比男人好看很多。两个男孩也在笑,不过笑得很节制。大男孩壮而黑,小男孩白而瘦,大男孩是父亲的翻版,小男孩与母亲如出一辙。

看着那张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拔腿就跑,边跑边觉得有只蜘蛛在后面追。回头一望,果然,一只金色蜘蛛在网上跑得飞快;再回头望,已经是一群金色的蜘蛛在追我了。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碰到邻居童梦雄。他问,你跑什么?我说,有群蜘蛛追我。他不解地说,你有病吧,哪里有蜘蛛?我环顾四周,确实不见蜘蛛的影子。我们站在一棵酸枣树下。我想,刚才我看见的蜘蛛可能是阳光变的。

第二天,我和童梦雄又好奇地跑到对面那户人家去。两个男孩在外面。大的肩上斜挎着一根扁担,用锄头挖地,挖了一个很大的坑,不知道要干什么。小的在玩陀螺,一根鞭子抽得虎虎生风。我们玩陀螺玩得多,但玩的是乡里木匠砍的土陀螺,他玩的这个陀螺顶端和侧面绣了花,转起来极像一只花蝴蝶,特别漂亮。我和童梦雄心痒痒的,很想去抽上一鞭子。但这个鬼崽子技术好,抽得陀螺上阶基、下沟渠,还在横躺着的树干上跑,就是不倒。我们只有睁着眼看的份。童梦雄耐不住了,当陀螺再次被抽上树干时,他故意在这头踢树干一脚。树干受惊,陀螺瞬即滚落下马。小男孩迅疾向童梦雄冲来,我让了让,下意识想看看他的身手。仅一个回合,童梦雄被放倒在地。我挺身而出,与他肩抵肩,头顶头,两个人一只脚撑住地面,另一只脚勾来绊去,企图制服对方。在僵持中,我感觉他的左手有所松懈,以为他没劲了,便用尽全身力气掀他的左边,不料他两手突然全部松开,我用力过猛,自己把自己放到了地上。这时,大男孩跑过来扯起我,顺手打了小男孩一耳光。打得不重,手指薄薄地在他脸上揩了一下,连响声都没有,但这一下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屋里的男人也跑出来,塞几颗花生糖在我和童梦雄手里,说:“不要打架,九月份你们就是同学了,要互帮互爱。”因为那几颗花生糖,我和童梦雄听了他的话,对“同学”这个概念却毫无领会。

小孩子不记仇,或者说,不打不相识。我们玩到一起了。大男孩叫匹勇,小男孩叫匹超。匹超与我和童梦雄同岁,匹勇大我们五岁。从此,我和匹超再没打过架,可是,唯一一次打架被他使计放翻的经历,似乎预示着我在与他的学业竞争中,将落尽下风。

发蒙上学,我和匹超、童梦雄真的坐在同一个课堂上。入学考试,匹超第一,我第二,童梦雄第三。于是,匹超当了班长,我当学习委员,童梦雄当体育委员。我当然没有想到,我将永远是老二,而且毫无例外。读四年级时,有一次我和匹超代表学校参加全县算术竞赛,考题非常之难,我仅得58分,却是第二名。第一名匹超的分数高达89分,震惊全县。其实,能当上老二也不错了,但当千年老二心里就不是滋味,对那个“老一”不觉会发生点心态失衡。我曾经想过,要是匹超不在,老子就是门门第一了。这种情形只在梦里出现过,醒来揉揉眼睛,才明白又回到了“匹超天下第一”的世界。这似乎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世界。

我和匹超算不上好朋友,也不曾交恶。打过架,吵过嘴,告过状,都是小孩子的游戏,我们一直是不错的玩伴。但后来,我和匹超、童梦雄一起玩的时间不多,基本限于课堂上、校园里;课余时间及节假日,我和匹勇的交往愈益密切,几至无话不谈。我喜欢听匹勇讲他的矿区。矿区在郴州一个叫许家峒的市镇上,产铀。他时而说,有矿区以后才有了镇;时而说,矿区建在镇上,有镇在先。好像说不清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他父亲是一名井下工人。“那井可不像你家屋后面水井那样。你家水井白亮亮的,矿井黑乎乎的,每个矿工头顶都得戴一个矿灯。你家水井是直统统下去的,矿井要转很多弯,宽的地方里面可以跑火车呢。你家水井出的是水,矿井出的是矿。矿井最怕渗水,一渗水矿工就可能淹死在里面……”他讲的时候有一股自豪感,因此眉飞色舞,活灵活现。他讲别的事情都很木讷,嘴皮子动很久声音还不见出来。匹超与之相反,从没听他说起过矿区。有时,我想印证矿区是否真如匹勇说的那么好玩,便问起匹超,他总是转过话头。说起别的事情来他伶牙利齿,出口成章,一说矿区,辄恍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像他从没到过那地方。

匹勇没有上学。他说,他在矿区时已经小学毕业了,毕业成绩是班上第五名。说到这里,他颇为自得,曾让我猜他的理想是什么。我答了三次都没对。他告诉我,他想当矿长。他问我的理想,我想起自己门门是第二,不好干什么,就说还没定。他说,你可以当作家。我想问为什么,没问,问了另一道题,你为什么不读书?他叹口气,说现在家里没有劳动力,母亲病了,弟弟要读书,他是老大,应该做出牺牲。谈到弟弟,他更为得意,仅次于谈到矿区的自豪。他说,弟弟在矿区幼儿园就被目为神童,他的算术那时至少达到小学三年级的水平。他比弟弟差得远,所以,要全力以赴供弟弟读书,把他培养出来。

匹勇的妈妈身体不好,风湿、腰椎盘突出、坐骨神经、偏头痛、低血糖等,除了一个好壳子,里面所有零部件都有毛病。她一年大部分时间卧床休息。大热天也用手帕缠着头,像在坐月子;冬天则把自己裹得只留下两只眼睛在外面。不久,她得一绰号:“药罐子”。奇怪的是,我觉得她格外好看,比村里任何女人都漂亮,她靠在床上,用手帕缠着头,哪怕裹得只剩下两只眼睛,我都觉得美不胜收。村里全是健壮得像一头头母牛的女人,她的病体加上本来不俗的容貌,便成为我心目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我和匹勇的友情得益于我家后院的那口水井。水井是我上学前一年父亲打的,一丈深,井口离水面约五尺,水明如镜,夏凉冬温,从不干涸与满溢。每天晚上,匹勇要来我家挑水。他说,用井水熬中药,效果最好,没那么苦。我不解,为什么用井水熬没那么苦呢?你听谁说的?匹勇答道,我妈说的,她说井水比河水甜得多;你家井水特别好,做饭做菜都好吃。我听了很高兴,每天断黑,就巴望着他来,而差不多那个时候,他总是如期而至。人还没见,他大脚板啪嗒啪嗒的声音传过来,有如花鼓戏开场的鼓点。

匹勇担着一对大木桶,经过我家堂屋、灶房到后院。那时没听说过压水机,将一根长绳系在小木桶上,绳子打结处再绑一个废秤砣,称之为吊桶。把吊桶放到井里水面上,秤砣一偏,木桶倾斜,井水灌进桶里,并将桶没顶,打水者用力提拉,吊桶便满载而归。

我佩服匹勇的地方有二:一是匹勇担的大木桶,每桶要装四吊桶水,多沉啊!我曾试图用两只手去提那桶水,结果桶勉强脱离地面,但大木桶随着我身体的用力而倾斜,水泼出来把裤脚和鞋子喂了个饱。匹勇挑着这么重一担水,从我家后院,经灶房,过堂屋,出门上阶基,能做到滴水不漏。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担水的技艺如此高超?他腼腆地说,不是技艺高超,而是很小心。他非常紧张,生怕把水溅到我家里,不过挑的时间长了,就能做到既放松又不让水溅出来。二是他汲水的动作潇洒至极,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拿着吊桶放下去,平常总会发出很大声响,是桶底撞击井水的声音,仿佛吊桶跟井水有仇似的。匹勇放下的吊桶却无声无息。很多人放下吊桶后,要东拽西甩,甚至得重新提起吊桶,再重重将它夯下去,待扯上来,半桶子水飘来浪去。匹勇放下吊桶后随手一抖,桶便没入水里。一般人打桶水上来要扯七八下绳子,匹勇只要扯四下,吊桶就到了井口,而且每次都是水平如镜满满一桶。还有,水打上来后,有人哪怕只半桶水,倒进大桶还要洒出不少,匹勇把满满一吊桶水倾进大木桶里,真有颗粒归仓的味道。

我父亲星期日在家里,看到匹勇来挑水的场景,感慨地说,这孩子是个好把式!又懂事又会做事,难得。父亲要我学着点。我没吭声,我知道他那套把式我没法学,也学不来,但我愿意跟着他。他做什么我都跟着。挖地、栽菜、砍柴、杀青等,只要有机会,我就爱跟着去。他说,我比他弟弟还亲,他弟弟从不做这些事,除了读书就是玩,我却总是做他的帮手。他这么说,我更加高兴,终于有人说我比匹超好,还是他哥哥说的。

所谓做帮手,大凡有两种情形,第一种情形是他确实需要帮忙,比如捆一堆很大的草,一个人顾此失彼,我可以帮他拉拉绳子,换换手;还有挑一担很重的柴,起身那下十分吃力,我帮他上上肩,就省事得多。这样的时候很少。那么第二种情形,则是我兴之所至,想过把劳动瘾,他将锄头或者镰刀递给我,一边指导我动作要领,一边笑话我的三脚猫功夫。有一回,我要学他锄地。拿着他的锄头,举过头顶,猛地砸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像触电一样,锄头却歪栽在地,旁边一个扣眼大的窟窿。他接过去,银锄挥动,宛如巧妇拈根绣花针,一忽儿便沃土翻卷,掘地尺许。那些泥土像盖在缸里的一群小鸡小鸭,盖子一揭开,呼啦啦全跑出来了。

我跟着他,对他同样不无裨益。互相需要,是友情的基础。我能说会道,陪他说很多话;他少言,却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无论做多么繁重、复杂的劳动,他总不会遗漏你说的那些有意思的东西。我父亲每个月工资27元,偶尔抠出几枚碎银子买书,家里四大名著、《说岳全传》《隋唐演义》《武陵山下》等,我偷偷读了个遍,好多字不认识,我忽略不计,只看认得的字。认得的字带着我走进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我再把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讲给匹勇。他非常爱听,有些故事不厌其烦地要我讲好多次。我认为老重复没意思,每回再讲的时候故意添油加醋,东扯葫芦西扯叶,有时牛头不对马嘴,有时牛头对着马嘴,不管对不对,他都听得津津有味。一天晚上,我心血来潮,鼓捣大木柜里父亲的抽屉,意外扯出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第二次握手》。我就着煤油灯翻阅起来。整本都是手抄的,密密麻麻,有的是父亲的字,更多的不是,大约有上十人的笔迹。看完后,我兴高采烈跑到匹家,对匹勇说,有个好故事,要讲给你听。他手一挥,走,上山砍柴去。

他喜欢在山上听我讲故事。我坐在铺着厚厚松毛针的树下,诗情愈加浓厚;或者登临可以极目远方的高处,兴致随之增高。疏旷幽静的山谷便是讲堂,清郁葱茏的万木皆为听众。赏心悦目之下,我不禁意动神驰,天马行空。匹勇知道,我在这种环境下的发挥能让他最大程度地受益。而他并不闲着,他做事几乎从不歇气,我讲的故事成为他辛勤劳作中难得的休闲,他砍柴的嘭嘭声又是我讲故事时美妙的伴奏。我们就是这样相得益彰。然而,在讲《第二次握手》这个故事时,他动作渐渐缓慢。我尽量渲染小说中离别的悲凉与重聚的伤感,他突然扔下柴刀,对着一株野茶树,放声痛哭。哭声在山谷中回荡,天与地同时共鸣,百鸟应和,草木肃穆。我全身沉浸在一种充盈着幸福的惆怅里。后来才明白,这样的时刻,是在学堂里用多少个第一名都换不来的。匹勇哭得极具爆发力,但很短暂,他用顽强克制住了自己内心涌动的潮水。他捡起刀继续砍柴,我没有再讲下去。故事完了,我不想再讲别的故事。这时只有他砍柴的嘭嘭声,一声一声,撞击着山谷。后来,他多次要求我重讲《第二次握手》,我有求必应。他没有再哭过,沉静地听着,手上活一刻没有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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