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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最亲的人(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校园小说

三月刚要踩住二月的尾巴,天气乍暖还寒。

春风像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万木沉寂依然停留在冬天的回忆中。

河叉村支书给我打来电话说,张志凤老人不见了。村干部到处找也没找到。电话里支书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急切。我一边嘱咐他们多派些人手继续寻找,一边急匆匆搭上车赶往河叉村。

张志凤是河叉村一名普通老人。

今年年届七十岁。身子像一弯镰刀,头发霜染,额头布满年轮一样的皱纹,双手如老树皮肤皲裂,走起路来永远低着头,每每看前方,需向上折着脖根眼睛用力上翻,仿佛极力拉着身躯上移,保持身体平衡。

我认识她,缘于我跟她的一段不寻常的经历。

她是一个老上访户,为了找回自己的党员身份,多次来纪委上访,要求组织接受她并交纳“党费”。

她仿佛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树,这么些年依然不改初衷。每次来到我这里,我先搀她坐下,给她倒上茶水。未及我说话,她悉悉索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然看不出底色的小手绢,手抖着打开,里边是一把零碎的钱,十元到一角钱不等。

她将钱放到我的办公桌上,让我点点收下,说是自己向组织缴纳的“党费”,态度笃定,仿佛不容置疑。屡屡我都把钱退给她,她脾气倔执意不收。

多年的农村劳作,让她落下严重的气管炎,说起话来像拉风箱。她不是党员,这些所谓的“党费”我们是不该收的。她却一直固执地坚持自己就是一个找到党组织多年的党员。说庄里乡亲都认可我们凭啥不点头,硬是让我们收下这些“党费”。

她急得脸红脖子粗,一口气堵在喉咙中,咕噜咕噜响着。看她的样子,知道她是决计不会收回的,心里不忍惹她生气。只好先把钱收下,日后再想办法退给她。

针对她是否是党员这件事,我和同事曾先后到组织部门和河叉村调查过的。组织部门没有她的档案。河叉村支书介绍说,她在文革期间入的党,可时间不长因偷别人家东西就被开除党籍了。未留下任何可以查证的资料。再说,当年与她同时期的很多人已经不在人世,没有有力的佐证,这件事成了无头案。

她去找过村支部好些次,说她是党员,要求组织接受她。可是基层支部没有这个权利,村里只好让她找上级组织反映。出于自我救赎和心底的善念,她对人有着一副热心肠。每每到换季的时候,她都会自己拿上钱扯上布,给敬老院的老人做新衣服。

她说,这样做是为自己积点德,为子孙后代添福。时光像流水冲淡了很多东西,可是这件事多少年来仿佛是一块石头沉在她的内心深处,不吐不快,不搞明白心里终究是堵着一面墙似的。

她交的“党费”,终究是要想办法退给她的。

春节临近,年味儿仿佛被一阵风吹到了跟前。积雪掩盖下的麦田露出了一块块绿斑。

零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催得人心慌。快过年了,张志凤老人上交的“党费”,要想办法给她送过去。直接送给她,她肯定不收,只能另外想辙。

经多方了解,她的老伴早已过世多年。膝下就一子,叫李刚,是复员军人,在街道干民政办主任。

奇怪的是,她每次来上访,压根未提及她还有个儿子。潜意识里好像怕给儿子惹麻烦。这该是一个母亲最质朴的情感。

这个消息,让我松了口气。

春节前,我们找到老人的儿子李刚。李刚个头高大,穿着朴素。说话声音很轻柔,看起来很和善,一条腿走路不方便,听他说是在部队里完成紧急任务时伤了一下,并因此立功受奖,并因此加入了党组织,已是一名有着多年党龄的老党员了。说明情况后,我们将张志凤老人的钱交给了他。

他收下后,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个娘很执拗,有时我也管不了,我劝过她多次,别让她给组织找麻烦,可是她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冒,根本不管用。

我们顺便聊了聊他的工作。他管着民政这摊子事,任务是将各级下拨的民政救助资金按时发放给优抚对象。用他的话讲,他就是这些优抚对象的“保姆”,有大病帮着看护,有困难及时救助,有福利按时发放。

他的谦逊和朴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终于了却了这件心事。心想,去了一块心病,可以安心过年了。

万万没想到,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春节过后。前些日子,张志凤老人又来了。这次与以往不一样,她拿着一个存折来的。进门就跪下磕头,脸上凄风苦雨。本来就浑浊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我看见她双肩抖动如寒风中的落叶,我赶紧走过去扶她起来。

她眼里满含泪水。说话语无伦次,执意让我们收下这个两千元的存折,并一再说,我们要是不收,她就坐这儿不走。

我满脸疑惑,就问她为啥带这么多钱来。

这是赎罪的钱,我作孽呀……未等把话说完,老人捂着脸抽泣起来。

双手在脸上不停抖着,眼泪顺着指缝儿流下来。继而是一阵阵不停地咳嗽,憋得脸黑里透着红。

由于过于伤悲,话说不出,气喘不匀,捂着胸口,表情痛苦,脸上的皱纹往一处挤。

窗外,下着细雨。风吹细雨打在窗上,像眼泪一样流下来。

我们再问,老人已处于混沌状态,意识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地说,造孽呀,这是上辈子造的孽呀……

无奈只好先留下钱。

看到她如在风雨飘摇中的躯干,怕她自己走不放心,便找个车把她送回了家。好不容易送下老人之后,我们来到村支部。恰好支书在办公室。我们便问老人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支书惊讶地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她的儿子李刚被检察机关带走了。

我几乎当场呆住了。

有着军人作风自称是困难户“保姆”的人,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心里种下了一个迷。

临行前,我将联系方式留给了村支书,并嘱咐他要时刻关注张志凤老人的动态,有事及时和我联系。

鸟语、花语正在一点点解开藏于春天深处的谜题。而我心中的谜题仿佛就是一个乱线团,需要找到线头,慢慢理清楚。线头就是检察机关目前掌握的情况。

我冒着刺骨的寒风,赶往检察院,以组织名义去了解李刚案件的有关情况。风虽寒,却抵不过我的心寒得透彻。如果有一天在你眼里顶好的一个人突然变成了李刚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这种周身寒冷的感觉。

随着了解的一步步深入,李刚的面具一点点被撕下来。他很孝顺,对母亲几乎有求必应。话顺着母亲说,事顺着母亲做,母亲对他这个独子也是疼爱有加。他很义气,无论谁有难事,只要他能帮上忙的,从不说二话。

就是这样一个人,采取虚报冒领、代替困难户签字领取辖区内四十多个困难户救济款多达十六多万元,装到自己口袋里。打着救济的幌子,造假账册、造假名字,造假名目,用救济款打发了很多人情。

外表看起来的李刚是那么谦逊朴素,与现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前后的这种巨大心理落差,让我从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可事实远不止如此。

办案人员逐个走访救济户,救济户都是些残废、孤寡老人,无儿无女,行动不方便,少有人关心过问,指望着政府救济过日子。说起救济款的事情,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有苦难言。

彻骨的冬天,没有救济煤可以生火取暖,没有钱去买食品稍微改善一下生活。从脚底生起来的寒气,笼罩着整个透风撒气的屋子。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断向门口张望,期盼一份暖送到他们眼前。

可是一次次让他们失望!

整个冬天,他们在冷风冷雪中度过。

从检察机关了解完情况,按日子算,正是送老人回村后的第三天,接到了村支书电话,说老人不见了。等我匆匆赶到河叉村,电话联系到村支书。村支书跑得满脸通红,一见我就说,还是没找到。

我说,你再仔细想想,哪儿你还没去找过。

村支书低头沉思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说,跟我来。随即一溜小跑,奔向村东的漫坡。

来到一片坟地,支书用眼四处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指着前边的一个身影,说,你看,她在那儿,那是她老伴的坟。我们轻轻走过去,只见她坐在坟前,时而哭着,时而说着。反复就一句,造孽呀,上辈子造的孽呀……

身子像弓一样,痛苦得好像要成团儿。哭声回荡在荒坟旷野中,似乎空气也变得伤悲起来。初春的风吹拂着荒野,草木凄凄。冷风吹起她的满头白发,一股悲凉笼罩了我。

安置好张志凤老人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一边是痛哭流涕年年交“党费”的老母亲,一边是锒铛入狱的儿子。

母亲,虽不是党员,却身系党组织多年,帮着孤寡老人做衣服,做善事。儿子,虽是党员,却干下了昧着良心的勾当。

母子在这个世界上本是最亲的人。

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为子孙积德纳福,儿子却一点点把她积来的福踩在脚下,踩得稀碎。

母亲,情何以堪!她心里定是万念俱焚,心痛如割。

春风渐暖,百花待开。

过了几天,政府工作人员来到街道救济户家里,将从李刚一案中追缴上来的救济款,如数发还到救济户手里。很多救济户手捧着这些来之不易的救济款,泪掉了下来。

政府工作人员,每去一户,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先是代表政府道歉,说由于我们的工作失职让你们受苦了,很对不起你们。

一个救济户对他们说,感谢政府。俺都是些行动不灵便的人,没有一儿半女,你们就是我们最亲的人。亲人啥时候来,俺都会让到家里,不用客气。

有的亲人走了歪道,说实话俺心里也很疼。人一辈子,谁也保不齐有犯错误的时候。就像自家的孩子犯了错,改了错还是亲人。

朴素的话语,如温柔的细雨打湿了政府工作人员的心。救济款的发还,如一缕春风,融化了救济户心底的冰霜。

我也再次来到河叉村,为了退给张志凤老人上次交来的两千元存折。我将发还救济款的事情告诉她。张志凤老人听到这个消息,泣不成声。但愿她的心能从中得到些许安慰。她那个最亲的人欠下的良心债,政府帮着还了。

经过村里的村务公开栏,我看到了“张志凤”的名字。村里张贴的“爱德”榜。她由于经常献爱心帮助敬老院老人,被列入了榜单。她曾带给这些敬老院老人春天般的温暖。或许在她眼里,这些老人也是自己的亲人。

从这里举目四望,不经意间春意悄然四合。

路边的迎春花鼓出了细嫩的绿芽,春天的希望就蕴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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